【开卷八分钟】梁文道:倾听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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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倾听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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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梁文道:倾听底层

节选自开卷八分钟:《倾听底层》

梁文道:昨天跟大家讲完于建嵘教授的《底层立场》,今天又给大家介绍一本书,书名也强调了底层,就是这本《倾听底层》,它的作者郭于华教授是现在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教授。这本书跟昨天那本书不一样的地方是,于建嵘教授那本书是一个文集,是一些评论文章,是在大众媒体上刊发的,今天这本则主要是有一些学术研究的论文在里面,有些调查报告在里面,这里面最核心的一个方法叫做口述史,郭于华教授常年做各种的底层社会的、农村的,各种工人阶级他们的一些口述历史的研究,但是不是口述历史那么简单,而是试图在里面看出不是他们个体的生命遭遇的什么痕迹,而是要同时把它看成是我们社会结构上面各种力量怎么样造成了他们个体的生命的种种的遭遇,甚至是不幸的遭遇。

比如说这里面就特别提到了,我们曾经在这个节目多次向大家介绍的法国已故社会学大师布迪厄,它这里面就提到一本我觉得非常精彩的书,布迪厄有一本书叫做《世界的重量》,这是英文本的名字,原来法文名叫《世界的苦难》,就几十个学者做了各种阶层、职业、身份、性别、地位的人的一些口述,重点是让他们谈他们的苦难经验,谈这些是为什么呢?郭于华说,其实他的想法跟布迪厄是一样的,就是个人性及社会性,最具个人性的也就是最非个人性的,个体遭遇的困难看似主观层面的紧张或冲突,但反映的往往是社会世界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我们现在就要进入这本书,这本书里面我觉得有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是研究什么呢?就是早年共产党革命的时候在做土改运动里面,我们知道其中一个很重要叫做诉苦,就是让那些佃农、无产阶级的贫民来诉苦,诉什么苦呢?就诉自己当年怎么被地主阶级压迫之苦,这样的一个诉苦其实往往是非常仪式化的,比如说在斗争大会上面诉苦,像个剧场一样,然后地主一边,贫民跟佃农在另一边,大家就出来说自己怎么苦,然后被引导的,把他们苦难的原因都指向为那些地主跟富农阶级身上,透过这样一个运动,过去公认这是共产党成功的能够动员中国底层社会的一大动力,最终能够夺取争取,把国民党赶到海峡对面靠的也是这样的一个动力。

但是在这本书的相关研究里面,郭于华教授更加关注的是诉苦带来的别的效果,首先他注意到,直接今天为止,像陕北有一些革命老根据地的农民仍然把自己叫做受苦人,这个受苦人指的是什么呢?既是身体的感受也是精神的体验,所以你跟他们讲这个诉苦的经验的时候,其实就是要讲出整个各种身体跟精神体验他们怎么来看,这里面有个很有趣的一点,他说道“农民对苦难的最常见的解释就是说我命苦”,为什么财主家有钱呢?就归结为他们祖上积德,勤俭精明能干,很多人,传统上我们从共产主义角度来看这叫做虚假意识,这叫做被蒙蔽了,这是一个阶级意识不发展的一个状况,但是郭于华教授就说,农民虽然常常做出这种很宿命论的解释,比如说为什么我那么苦?是因为命不好,人家为什么有钱,那叫祖上积德。

这个解释不一定总是体现出农民对于实际生活的态度,比如说一个富有家庭家道中落,人们会说他祖上没积德,这个话不只是宿命论的意思,这个话还包括什么呢?有点幸灾乐祸,一种情绪表达,反过来如果有一个很值得同情的人,他命运很不济,然后人家就说这也是命中注定,这也不是宿命那么简单,而是想要找到一个发泄的口,与其说是归纳原因,倒不如说是一种为自己或他人寻找心理平衡的方式,所以说这种宿命论解释你千万别以为它落后,过去我们以为这是落后的虚假意识,其实这更类似于一种处理人际关系和释放内心焦虑的方式和技巧。

同样的我们要了解共产革命之后,我们会把农村简单的区分为几个阶级,对人做分类,比如说有地主、有富农、有贫下中农,但是在这些东西进入农村之前,他们也有自己的分类方式,他们怎么分类呢?比如说地主,当然也叫财主、东家,自己打工的这些叫受苦人,这里面这种分类有好玩的地方是,一方面是用你拥有的财产来分类,比如说地主阶级,他们叫财主叫东家,受苦人好像说的就是我是个无地无产的人,但不是那么简单,他还包括了一种职业分类,凡是你要干体力活的,要收钱打工的这都可以叫做受苦人,而农村里面还有其他的分类,比如说要讲辈分,讲家族。

还有另一种分类是对人的品性的判断,比如说这个人有人气,这个人气跟我们今天讲的人气很火很旺很红不一样,他讲人气是说这个人做人很好,人缘很好,大家喜欢他叫人气,相对人人气还有铜气,铜气是什么?这个人还有办法搞好钱,而人气跟铜气都是相关的,这说明你人能够赚到很多钱,能够借到钱,你需要的时候,这是因为你有人气,你受欢迎,你做人好。相对于这种做人好而有好报的则是一些叫做黑皮杂种,一些坏蛋,有时候这个社会分类底下有一些东家,有一些财主,有一些地主不一定都是坏蛋,有时候他为什么能够发财致富,人家会说那是因为他有人气有铜气,而事实上他对别的农民,对帮他工作的人说不定也还真的很好,然后我们所知道的土改来了,诉苦运动就来了,这个诉苦运动一来之后就变成怎么样呢?

整个农村社会原有的分类方式就被彻底打垮,就剩下了我们这种先进的,所谓先进的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的一个社会分类方法,这个社会分类方法一来就有助于这些农民翻身,农民过去可能要存几十年或者几代人的节俭,省吃俭用过日子才能够达到翻身,现在忽然一下就翻身了,这时候他们背后的力量是什么?就是国家,也就是说在这个研究里面郭于华要做的是告诉我们诉苦运动,同时也是建立国家政权的,建立农民对国家认同的一个方法跟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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