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八分钟】梁文道:炸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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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梁文道:炸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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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梁文道:炸裂志

节选自开卷八分钟:《炸裂志》

梁文道:我们昨天在谈到余华的第七天的时候,我说过其实一个作家他在面对现实的时候,你可以更仔细的关注他,要对他有一种好奇心,你想要去理解他。我知道身为一个作家、身为一个人、身为一个中国公民,你活在今天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你一定有很多跟日常我们一个人一样,都有的一些七情六欲,你一定会对现实有很多的困惑,很多的不满,甚至像余华那种悲愤之情。但是问题是这个情绪是一回事,我并不是说一个作家应该放弃他的情绪,而是说你面对这个事情的时候,你仍然不能够放弃的是一个作家像显微镜般的眼睛,去仔细看那些奇怪的事件,是发生在什么样的情景底下?那个情景是怎么构成的?里面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人物,他为什么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彼此间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互动关系?那么这时候,你写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比我们平常在微博、在新闻上面看到的那些事件,更加的丰富、更加多面的这么一个事实。

又或者你可以反过来,你该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当然如果政治评论家,他也许可以直接谈一些制度问题、政策问题,甚至政治问题,有时候甚至可以说的十分敏感。但小说家不是不能这么写,而是说小说家有时候也许他能够找到一些重新框架整个现实的方法,什么叫做现实?有些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的现实就是这样的时候,一些作家引起争论的原因,是因为他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现实,事件都是那些事,但是它放在不同的坐标,不同的框架底下,整个现实的格局意义变了。

有时候一些作家他对现实的回应是晚了很多年才迟到的,但问题是你不能说因此他不尽责,而是说他有时候是尽了更大的责任。就像我前阵子在一个活动里面,我提到普鲁斯特,他经历了法国有名的德雷福斯事件,但是他不像佐拉那样子一呼,高声站出来,当然他那时候也没有那种地位。而是在过去的事件结束十多二十年之后,他才姗姗来迟的在追忆似水年画的第三卷里面,谱写了那件事件背景里面的状况。但是我仍然觉得这是一个负责的作家,对社会、对时代负责的作家,因为他在十多二十年后说出来的东西,是十多二十年前那个热烘烘的气氛底下,说不出来的话,或者说了出来会被所有愤怒的噪音所掩盖,因此你听不见的话。然而在二十多年后,迟到的这个对于现实的框定跟掌握,确实是一个20年前的时候,那帮法国人看不到的一种现实。

那么这里面我们就说到所谓理解现实是什么意思?该如何来理解今天中国我们面对的种种怪现象呢?这时候我给大家介绍另一位作家的作品,阎连科他的《炸裂志》。这本书在大陆很多媒体在访问,在介绍的时候都提到,这是阎连科多年来难以一部能够终于在大陆正式出版的一本小说。他过去几年写了一些小说,我们知道,但是在大陆不能出版。为什么呢?我想阎连科他当然一向给我们的感觉是他非常的勇猛,他写的东西非常的沉重,他的文字像铅块一块一块那么坠落下来。

他又很喜欢写信,又很喜欢写一些非常下半身的东西,跟上半身一些奇诡的结合,那么做很多很颠覆性的东西。但是我要说的是《炸是列裂志》不太一样,《炸裂志》仍然有相似的地方,比如说仍然在写他河南老家他熟悉的那块地方,或者以那块地方为蓝本,甚至仍然出现了一些他过去小说里面,出现的一些家族的故事。比如说一些姓陈、姓孔的、姓朱的这些家族,所谓的圣人之后,陈曦兄弟之后的人或者是孔家后人或者朱子后人,很奇怪这些人物都在他笔下里面出现过。那么仍然有这些东西,但是文字的感觉不一样了,好像变得勤快了起来,好像开始飞了起来。

那这个飞了起来是为什么呢?就是在我看来大概也配合着今天越来越有一种文学上面自我主张的阎连科他的一个思路,那个思路是什么呢?就是他所谓的神实主义。什么叫神实主义?我们知道中国当代作家很受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那么阎连科也不例外。但是阎连科认为我们中国今天要写的东西,最起码他要写的东西,还不是那个魔幻现实主义,而是一种神,神奇的神。这神实主义有几个意思,一方面是现实本身很神奇,这个是神实,但更重要的就是说这个神实指的还是某种人的神意、精神,那种抽象的情绪、心理的状态。又或者是一个作家面对现实的时候,他一种主动的理解,要理解这个现实的时候,所产生的种种的意想,然后用这些东西来支撑整个小说的前进,成为它的根底,这就叫做神实主义。

简单的讲是这样的,就是说现实主义小说让我们看到了是一个现实事件,它所发生的因果关系是现实里面的一件事推动另一件事的发生,而魔幻现实主义照阎连科的理解,则是那些魔幻的东西不一定或者不完全或导致现实世界的某些情况发生。而神实主义是什么呢?则恰恰是他认为有某些精神上的东西,一些作家他把握出来的精神现实,他们那些东西,那一层面的现实在影响着我们日常生活现实的发生,是这样的一种因果关系。

也就是说阎连科当他试图想要理解今天中国现实的时候,他采取的办法是诉诸于一种其实相当抽象,但是我们又都能够感觉到的一种神意或者心意神、精意神这样的一种领域的东西,来看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那么这么写出来的结果,则就是一部比较不那么沉重,但是同样夸张、同样离奇,甚至更夸张、更离奇,离奇到了本来沉重的东西都飘了起来变成闹剧的这样一本《炸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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