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八分钟】梁文道:舍我其谁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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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舍我其谁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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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梁文道:舍我其谁 胡适

节选自开卷八分钟:《舍我其谁:胡适》

梁文道:记得前两年,我刚刚要过40岁生日的时候,我的好朋友马家辉,他送我一本书,贺我生日,这真是一个厚利对我来讲,他送我什么书呢?是胡适的《四十自述》,恐怕是要用来激励我的意思。

胡适的《四十自述》的确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而且马家辉也知道我深受胡适的影响,喜欢胡适,但是说坦白话,这本书好看归好看,你如果真以为它是个很可靠的胡适自传,谈他40岁前的东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为什么呢?胡适这个人生平有一点非常出名的事是什么呢?就是他不断地描述自己,他鼓励别人写自传,他也自己写自传,他写了大量的日记、书信,而这所有的书信、日记、自传,他在写的时候,或者在将来整理编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都是将来人家会看的,他太清楚自己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

所以他在写这些东西,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很系统地去修改过了,这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要维持他的一个完整的形象,也可以说这是他好名的表现,他非常重视自己的名声、名誉,这么讲来,他是不是虚伪的人呢?我今天给大家介绍一本,可能是目前市面上所有的胡适传里面,考订最精研、最认真,真的能够把各方面的材料,上上下下的工夫全部整理出来,然后写成了一本胡适传,就是这本《舍我其谁:胡适》,作者是现在在美国的DePauw大学教书的江勇振教授。这本书我拿是台湾版,700多页,大陆版我忘了大概多少,但是反正也不薄,但是各位,最吓人的是什么?这只是第一部,整部书按计划写完的话,应该是有5卷本的胡适传。

而这个《舍我其谁:胡适》的第一部,要讲的阶段就叫做璞玉成璧,就是说胡适出身1891年到1917年,从胡适出生了在安徽,然后到了上海念书,再到美国留学,美国留学归来那段期间,就是胡适的青少年时期,要讲的是这段时期的故事。关于这段时期的故事,我们很多人平常谈胡适的都要依赖的就是他的《四十自述》跟他后来种种的口述传记等等。

但是江勇振教授一开头就表明了他不信任这些东西的态度,他引述了美国一位学者Lynn Bloom的一个讲法,Lynn Bloom讲什么呢?他讲专业作家写的东西,没有一件真正属于私人性质,专业作家没有下班的时候,这个话讲的很好,这是不是表示这本书就是打算要挖胡适的老底,好好地狠批他一段呢?并不是这样的,相反这本书简直是把胡适捧的不得了了。

这里面说到,比如说有多少人人云亦云说胡适肤浅,说他西学根底薄弱,浑然不知,说这些话的人就是庄子《寓言》所说的蝉与斑鸠,不识鲲鹏,坐井观天。试问,在胡适出生百年后的人,如果能够看出胡适肤浅的所在,反映的不过是学术的见境,而不是哓哓然贬抑胡适者个人的聪明与才智。相反的,如果在胡适出生百年后的我们,坐拥群书,随时手打键盘上网查电脑,你都还不能够胜过胡适的话,那你就真是要汗颜了,这是他的一个讲法。

但是现在问题来了,你怎么样重新看胡适一生的成就呢?我们刚刚前面说了,他有很多东西是被隐埋得很深的,他自己会修改很多的,这个工夫该怎么做呢?江勇振教授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尽量找回原始材料,怎么样找法?比如说关于他在美国念书那段时间,他在康奈尔念书,在哥伦比亚念书,他受什么人的影响比较深,什么人的影响比较浅?他用的方法就是直接去找回当时胡适修过什么课,上课的时候读过什么样的教科书,他把那些教科书、参考书也都看了一遍,再看看胡适自己写的东西里面,有多大程度受到了这些参考书、教科书的影响。

你帮一个人写传写到这个地步,那不容易吧,你研究一个人,大学时代念过什么书,你去看他念完的书,再回头对对他自己写的书,然后同时看看他那些课又修了多少分,在比对当时的日记、书信,上那些课的感受等等等等,这真是太吓人的一个工程。

但是用这样的工夫来对待胡适又是很适当的,为什么?因为胡适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看看,大家都笑胡适是上半部先生,写中国哲学史写个上半部,写什么都写个上半部,他有很多很了不起很宏大的计划,总是无法完成,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看看这里面,其中有一段是胡适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胡适曾经在为他的《中国中古思想史》的第一期准备了很多的材料,预备要开始写,但是他才着眼汉初,就发现连太学这个题目都没有可知利用的材料,博士考一个题目,我欲借史作汉代经学变迁的研究,偶一下手,使之谨严如王静安先生,就是王国维,亦不能完全依赖,本意只想为王先生博士考做一把,结果也许还得我自己重写一篇两汉博士制度考。

哪知半年之后,《水经注》开始吸引他的注意,仿佛着魔似的他,还以为只要费6、7个月的时间,全力为之,就可以尽攻,到了1944年3月,他还很乐观,虽然他又提醒自己,我还要做《东原年谱》,我久有此意,但为《水经注》案搁置《中国思想史》太久,此案结束后,恐需用全力写书,不能再弄小玩意了。

这就是他的为人,也就是说,胡适这个人他做学问,有很多的想法,很多的灵感,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江先生又说,他是一个狐狸才刺猬心的人,他有狐狸之才,什么都能碰,但是同时,他又很希望,把所有的东西弄得严严整整、规规矩矩,他很希望所有的考证工夫都做到最严密为止,而且他是有考据癖。问题就来了,你想做的材料、学问那么多,但每一样东西你要自己去摸、去碰,都要从头材料自己开始搞起,你能搞得定吗?当然搞不定。

因此这就是为什么胡适总给人感觉他做学问做一半,或者学问做不好的原因,但与此同时,他又能够开一代风气,影响了那么多门的学问、学术的发展,成为中国在很多不同学术领域上面其中一个重要的奠基人,这就是理由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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