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八分钟】梁文道:被埋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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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被埋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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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梁文道:被埋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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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梁文道:被埋葬的灵魂

节选自开卷八分钟:《被埋葬的灵魂》

梁文道:我曾经在一些电视里面的一些动物纪录片看到,原来大象也会有哀悼它们死去的亲属的这种习惯。但那个行为到底叫不叫哀悼,你也觉得很难讲,看起来反正像哀悼。那么今天我们还不是很准确地知道,很多高智慧的动物对于它们死去的同类的那些行为里面,是不是表示着、隐含着它们对死亡有一个概念。但大部分人仍然觉得死亡,对于死亡有意识、有疑问、有恐惧,而到了最后开始思考人死之后是怎么样,或者人死之前我们生命该有什么意义,这些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属于人类专有的。那么这样的话,我们就有需要来研究人类是到什么时候才开始把死亡当成自己生命中重要的课题来看呢?

今天给大家来介绍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做《The Buried Soul》,“被埋葬的灵魂”,作者是Timothy Taylor。他是一个英国的考古学家。没错,今天给大家介绍的是一本考古学著作,要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先人他们怎么处理死者,处理死亡的人,然后透过先人对这些死亡的处理来看看,这本书要谈的一个问题,就是一个副标题,人类是如何发明死亡的。“人类是如何发明死亡”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有意思,好像死亡是人发明出来,如果人不发明就没有死亡。这就像我们前几天曾经跟大家讲过的,海德格尔不是讲吗,“动物只会消逝,只有人类会死亡”,意思就是说,人会把消逝这个东西,当成一个终极的问题来思考,来为它困惑,这个就叫做“人类发明死亡”的意思了。

那么在这本书里面呢,首先这位考古学家就告诉我们,我们第一个从目前的考古发掘看出来,大概是12万年前左右,人类就开始有了仪式性的埋葬行为。那么这个仪式性的埋葬行为指的就是比如说地面上你找到一个坑,然后看到有一些骨头被井井有条地排列,或者有些陪葬品,或者经过某种安排,总而言之那些尸体不是就那么散乱地摆在那,丢在地上,而是你看到这是一个经过精心组织的一个行为的结果。这种状况,我们就可以叫做有意识的埋葬。那么考古学家就要透过这种有意识的埋葬来断定人类什么时候开始把死亡当回事儿,甚至我们可以从这里面考察出来人类什么时候开始有宗教,因为我们大部分人都相信宗教是对于死亡世界的一个思考跟回应。

甚至我们还能够把这个东西跟人类语言行为挂上钩,为什么呢?因为语言我们知道之所以成为人类的一个重要的标志,有了语言我们能够沟通,我们能够有社团,我们能够有村庄,甚至最后有了国家,然后我们有了语言之后,也能够把很多我们看不见的物质世界中没有的东西带到这个现实世界出来,比如说宗教,比如说神等等等等。那么但是呢,语言在人类世界中的出现,这一点到现在考古学家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有的人可以说到是200万年前,有的人说是4万年前,总而言之是很难断定的,要比我们断定人有没有一个仪式性的埋葬行为要困难得多。

根据我们这位作者他的看法,从这些我们早先的这些,现在也能够看得到的这些墓地的安排来看,他认为我们的古人最早对于死者的这个态度是什么呢?是来自于一种恐惧,是害怕那些死去的人他的灵魂,他们开始慢慢发现他们是有灵魂的。然后觉得这些灵魂它还会在世间活跃,会对我们带来一种危险,是一种恐惧,就算你爸死了,你还是害怕他,虽然亲如你父亲,你很恐惧他的灵魂还在。于是就需要通过一些仪式性的安排,使得他好好走,然后这时候这个仪式通常要等到比如说这些骨头完全见白了,也就是没有红丝在上面了,血肉褪尽,坏尽了。然后这时候这个考古学家就说,我们今天其实很多仪式还能够看得到这种痕迹,比如说我们还能够看得到很多的仪式,我们无论中国人或犹太人,我们很多对于死者的处理你可以看得到,我们仍然有某种残存的一个观念,是害怕这个灵魂不走,想让它好好走。但是呢,我们现代人的问题,对于死亡的问题,基本上态度是变了。古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是,这个人他死了之后怎么能够才彻底死掉,我们今天想的是我怎么样才能够不死。然后同时我们对于已死去的人的态度,也是希望他怎么能够就算死了之后还能够继续留在我的身边,还能够继续跟我们亲爱地那么在一起。

而且考古学家在研究这些对于死亡问题的态度的时候,还发现一个困难,这个困难就牵涉到古人类学上一个很重要的论争,就是我们现代智人的先辈,跟尼安德塔人,另一种很有名的一种古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这尼安德塔人到底有没有智慧呢?一般人认为他的智慧比较次的,可是曾经有考古学家发现过,尼安德塔人也有仪式化的埋葬行为。那如果有仪式化的埋葬行为,那是不是就证明了他们也比较聪明,也证明了他们比较有理性,也证明了甚至他们有宗教呢?

于是在这里作者Timothy Taylor就指出了,在考古学研究里面,我们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吊诡的现象,这个现象是什么呢?我们为了要找出人到什么时候开始有理性,有宗教,方法之一是要看出人什么时候开始有宗教,或者说我们今天讲的原始的迷信,人什么时候开始系统地埋葬死者,就证明了人在那时候开始有了早期的原始的宗教,或者今天讲的迷信。从那点,反而能够证明出人好像开始理性了,这是一个跟我们今天对于理性的观念很不一样的想法。

在这里边最麻烦的问题是什么呢?说到底还是到底什么叫做埋葬呢?比如说我们能不能够说我们的祖先比如说很早以前的人类,他们如果不埋葬就表示他们没有宗教,或者对死后的生命没有看法呢?不一定的。我们从现代也能够看的出来,就是很多战乱,种族灭绝、屠杀行动的时候,那个尸体都乱堆,这难道能够说我们今天对死后的生活,或者死亡前的世界没有一个想法吗?

所以,Timothy Taylor在这里面提出了考古学诠释里面很重要的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就是,我们比如说看到一个仪式性的埋葬的场合,我们能不能够确定的断定这叫做埋葬,这叫做宗教,或者看到骨头散乱,我们就说这不叫做埋葬,这不叫仪式,这不叫宗教呢?因为任何我们要诠释的这些东西之前,我们首先已经有了关于什么叫埋葬,什么叫仪式,什么叫宗教的一个假定在里面。但是我们如何可以把我们现代人的这套观念带到我们现在发掘出来的十来万年前的东西,加到它的身上呢?这好像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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